半夏小說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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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荷李活道那一夜過後,霍氏與沈氏關于“城市與靈魂”跨界項目的合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

方案在沈言疏的強力乾預下全盤通過,這在沈氏內部引發了一場不小的地震。那些習慣了按部就班、追求嚴絲合縫商業邏輯的高管們,私下裏都在揣測這位向來理智克制的沈總監,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而更讓外界側目的,是岺清伊的态度。

自藝廊那場難堪的會議後,她沒有再公開出現在沈氏大廈。兩家聯姻在即,這種詭異的安靜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沈言疏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依然按時出入中環,處理着數以億計的商務決策,只是他的行程表上,關于視覺影像對接的頻率,高得有些尋常。

下午三點,沈氏頂層的總裁辦會議室。

百葉窗被調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将港島刺眼的夏日陽光切割成無數道冷硬的線條,投射在諾大的紅木會議桌上。

黎念到得很準時,甚至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五分鐘。

她換了一件極簡的白襯衫,袖口随意地挽起兩道,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手腕。左手無名指上,那一枚被荷李活道老伯伯撫摸過的祖母綠戒指,在冷調的室內光線下,泛着幽深而冰冷的光澤。

“黎小姐,這是關于下周在中環舊區進行第一期大畫幅外景拍攝的封路許可,以及沈氏安保部門的配合方案。”

特助一邊恭敬地遞上文件,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長桌頂端那尊仿佛大理石雕塑般的男人。

沈言疏坐在主位上,深黑色的定制西裝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挺拔而疏離。他手中握着一支萬寶龍的主席系列鋼筆,卻沒有在文件上簽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自黎念進門開始,就死死鎖定了她的左手。

确切地說,是鎖定了那枚祖母綠戒指。

昨晚半山對質時,他的身體本能幾乎要将他的理智生生撕裂;而今天,當他清醒地坐在這間代表着絕對規訓與權力的辦公室裏,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黎小姐的攝影助理不需要跟進沈氏的內部安保會議。”

沈言疏終于開了口,聲線依舊沒有起伏,冷淡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陳特助,帶黎小姐的團隊去隔壁對接技術細節。”

特助一愣,随即便領會了意圖,立刻帶着黎念的兩個助理退了出去。

靜音感應門合上的剎那,諾大的會議室瞬間陷入了一種壓抑而黏膩的死寂。

黎念沒有動,甚至連翻看文件的姿勢都沒有變。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骨子裏那股與生俱來的反骨野勁在面對這個男人的刻意驅離時,反而化作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總監,公事商談到一半,單獨留下主創,在沈氏的商業規矩裏,這似乎不太合時宜。”

黎念合上文件,好整以暇地往後靠在椅背上。她擡起眼,清冷而疏離的目光直直地迎上沈言疏那極具侵略性的視線。

沈言疏緩緩站起身。

他繞過巨大的紅木長桌,每一步都沉穩得聽不出半分情緒,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屬于上位者的威壓,卻随着距離的縮短而愈發逼人。

最終,他在黎念的辦公椅旁停下。

他微微俯身,單手撐在黎念座椅的扶手上,居高臨下的姿态瞬間将她整個人納入了自己的陰影之中。那股混雜着冷氣與淡淡古龍水的氣息再度撲面而來,強勢地侵占了她的方寸之間。

“兩年前,我也對你不合時宜過嗎?”

沈言疏驀地伸出另一只手,骨節分明的大掌極為精準、也極為不容抗拒地,一把攥住了黎念的左手。

他的指尖在觸碰到她皮膚的剎那,迅速變得滾燙。那絕對不是一個喪失了記憶的人該有的生疏,反而帶着一種跨越了鴻溝的、刻入骨血的熟稔。

他沒有像半山時那樣暴烈地捏她的下巴,而是用帶着一層薄繭的指腹,極其緩慢地、近乎病态地反複摩挲着她無名指上的那一枚祖母綠戒指。

這枚戒指的尺寸、它的質感、以及它貼在黎念皮膚上的弧度——

詭異的是,沈言疏的大腦一片冰冷荒涼,可他的指尖在觸碰到這枚戒指的瞬間,他的心髒深處,竟然再次産生了一種近乎荒謬的抽搐感。

“告訴我,這枚戒指是誰送你的?”

沈言疏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壓着明顯的沙啞。他死死盯着她那張冷冽出塵的面孔,眼底的克制正寸寸碎裂:

“是你嘴裏的那個‘瘋子’,對嗎?”

黎念的手腕被他死死扣着,祖母綠戒指被他滾燙的指腹反複摩挲,帶來一種近乎灼傷的錯覺。

可她沒有掙紮。那一夜荷李活道老伯伯的話語在耳畔一閃而過——緣分不是偶然,而是你的靈魂,在潛意識裏,認出了那個與你同頻、與你互補的人。

她看着眼前這個明明喪失了一切記憶,卻依舊要在廢墟裏對她滋生出偏執占有欲的男人。她眼裏的那種濃烈、複雜、獨屬于他的深情,再度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

那裏面,夾雜着一絲看穿一切的悲憫與譏諷。

“沈先生既然覺得那是瘋話,又何必對一個瘋子留下的物件這麽感興趣?”

黎念低笑,挑釁般地微微仰起臉,迎着他滾燙而壓抑的呼吸,“你現在是在嫉妒兩年前的自己,還是在害怕,你其實根本逃不出命運的定律?”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沈言疏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指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不知道什麽是命運的定律,他只知道,他快要被這種跨越了失憶鴻溝的本能,活生生折磨瘋了。

沈言疏沒有松手。他那浸透了三十年名門教養、最講求體面與克制的大掌,此時正死死死扣着黎念的左手。他指尖的溫度高得吓人,将那枚冰冷的祖母綠戒指捂得滾燙,可他的臉色卻蒼白得像一尊沒有血色的石雕。

他在嫉妒兩年前的自己。

這個荒謬卻殘忍的真相,被黎念用最輕描淡寫的語調戳破,化作一柄利刃,生生豁開了他嚴絲合縫的理智。

他确實不記得紅磡,不記得鐵皮屋,不記得他曾為了眼前這個女人怎樣自甘堕落。可此時此刻,看着她眼底那抹穿透了歲月的深情、譏諷與悲憫,他心底深處那股被生生剝離的占有欲,卻以一種近乎野蠻、甚至可以說是卑劣的姿态,在廢墟中肆虐蔓延。

他不僅想要将她鎖進自己的世界,他甚至想要抹殺掉那個曾經和她擁有過過去的、兩年前的自己。

“命運的定律?”

沈言疏冷笑了一聲,那聲音沙啞、低沉,帶着明顯的、走投無路的狠戾。他高大的身軀毫無縫隙地壓了上去,撐在扶手上的大掌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死死泛白。

他微微低頭,兩人的呼吸瞬間在辦公椅這方寸之間瘋狂地纏繞在一起,“黎小姐,既然你這麽懂定律,那應該知道,在商界,沒有沈氏拿不下的項目。在我的世界裏,也沒有我沈言疏得不到的東西。”

他空出的那只大掌驟然擡起,順着她單薄的肩膀一路下滑,最後扣在了她纖細的後腰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兩年前我能為你發瘋,兩年後,我也一樣可以。”

他的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那一瞬間的拉扯感和危險的張力,讓整個會議室內的紅木紋理都顯得過分壓抑,“記憶背叛了又如何。你看着我,要看的只能是現在站在這裏的沈言疏,而不是什麽死去的鬼魂。哪怕那個人是我自己,也不行。”

黎念單手撐着長桌的邊緣,脊背被迫貼緊了椅背。

冰冷的紅木與他滾燙的身軀形成了極端的反差,可她那張冷冽出塵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她只是任由他扣着自己的後腰,用那雙盛滿了不馴野勁的清冷眼眸,玩味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沈總監,你這是在向我繳械投降嗎?”

黎念低笑,聲音很輕。她甚至微微仰了仰脖子,将自己最脆弱的喉嚨主動送進他的方寸之間,那一身傲骨在明暗交界的日光下逼人得厲害,“只可惜,中環的完美玩偶,是不配談占有的。”

沈言疏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發出了危險的崩塌聲。

他沒有吻下去。這種時候,直接的掠奪反而落了下乘,他只是将頭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懲罰性地、暴烈地将她緊緊擁入懷中。他像是要把兩年來所有的空白與狂躁,都在這一個跨越了失憶鴻溝的擁抱裏,生生填滿。

他深深地吸入她身上那股糾纏不清的廣藿香氣,力道大得幾乎要擰斷她的骨頭。

“你贏了,黎念。”沈言疏在她的耳畔低聲呢喃,聲線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一刻,在這間代表着絕對權力與規訓的總裁會議室裏,他親手打破了自己維持了三十年的神壇。

就在兩人的呼吸快要徹底失序的剎那,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靜音感應門,突然毫無預兆地“咔噠”一聲,自兩側滑開。

“言疏,霍氏那邊的後續選址合同我拿過來了……”

岺清伊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依舊穿着那一身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名媛裝束,手中拿着一份精美的皮革文件夾。然而,當她看清紅木長桌盡頭、那個向來視失控為瑕疵的沈言疏,正用一種近乎偏執、暴烈的姿态将黎念狠狠揉在懷裏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有些狼狽地往後挫了半步,岺清伊死死盯着那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背影,眼底深處的嫉妒與恐慌,如同兩年前一樣,化作了漫天的毒火。

沈言疏的動作極其緩慢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慌亂,更沒有松開扣在黎念後腰上的手。他只是冷冷地、一點一點地直起身子,轉過頭,那雙猩紅未散、深不見底的黑眸,不帶半分溫度地,隔空鎖定了站在門口的準未婚妻。

這一場在總裁辦被當場撞破的混亂,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直接将兩家的聯姻炸毀。相反,在豪門門閥的利益置換與兩大家長的強力粉飾下,那點越界的荒唐被強行定義為了“公事上的摩擦”。

岺清伊在死寂的會議室裏流盡了眼淚,丢下一句“你會後悔的”之後,狼狽地摔門而去。可兩周後,全港城的報紙依舊鋪天蓋地地刊登着兩家即将于灣仔聖母聖衣堂舉辦世紀婚禮的喜訊。

沈言疏用冰冷的理智在沈氏和岺氏的施壓下築起高牆,他按部就班地配合着婚禮流程的推進,仿佛自己依然是那個按圖索骥的完美玩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名為精英的、嚴絲合縫的糖衣,已經開始剝離。

他将“城市與靈魂”項目的權限死死捏在自己手裏。随着第一期高空視覺測繪的結束,霍氏紅磡舊碼頭的實景深度勘測成了項目落地的關鍵。作為沈氏的首席建築師,他無法拒絕公事上的無縫對接,更無法抗拒身體本能對那個女人的追逐。于是,他清清醒醒地縱容着自己,再度踏入了屬于黎念的磁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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